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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道公老師和我的祖父祖母


2018-12-15 15:31:04 作者:俞侃敏

   編按:這是一位基督徒與一個非基督徒朋友家庭的美好故事。作者以孩子的單純的眼光,把自己從幼年到少年所觀察和認識的一位中國年輕基督徒知識分子有血有肉、平凡而又高尚的形象躍然紙上。同時,作者也將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和半個世紀前中國社會及教會生活環境,通過主人翁與其祖父母及其家庭的交往,生動形象地再現在了讀者們眼前。值得我們現代人反省和追思!  

   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們家有一位很特殊的成員,他的特殊首先體現在我們對他的稱謂上——楊老師伯伯。我和我的弟妹們一直這么稱呼他。直到初中二年級,我到他班上借讀,才開始和家里的大人一樣直呼他為楊老師。這讓我在弟妹中有了一份獨特的優越感,好像自己真正長大了,而我的弟妹們直到今天說到他時、懷念他時依然稱呼他為楊老師伯伯。

他的特殊還體現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我們家里的什么人?是伯伯吧,他不和我們住在一起(我生長在一個大家庭里,從小叔叔、伯伯、姑媽都住在一起),不是伯伯吧,我們家里的大事小情好像他都在場,而且我們全家都非常尊重他,包括在我們家說一不二的祖父,也對他非常尊重,而祖母則會經常念叨他。

   他最特殊的地方在于,他有一種很神秘的身份,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叫“基督徒”。在我后來所受的教育里,那時候這是一種可怕的“魔鬼和特務”的混合體。讓我困惑的是,楊老師伯伯盡管令我敬畏,卻從沒有使我感到過害怕。

   后來,楊老師伯伯身邊出現了一位女士,他帶她來我們家。我祖母帶我去回拜她,然后我知道她是楊老師伯伯的對象。他們好像快要結婚了,為此,我祖母很為楊老師開心。那位女士在我的印象里很端莊,但從小孩子的角度看卻并不讓人親近。


作者俞侃敏(左一)和妹妹俞侃濂(右一)及兩位堂弟小時候與其祖父母

可就在那段時間里,家里突然變得很詭異,祖父祖母顯得格外緊張和焦慮,說話很小聲,祖母總是進進出出的,也不帶上我了。記得有一次祖母從外面回來,和祖父說:“她也不知道,她也在找他。”

   后來我隱約知道楊老師伯伯不見了,再后來知道楊老師伯伯出事了,他很久沒來我們家了,卻不知道這些都意味著什么。在接下去的一段時間里,家里經常出現一些熟悉或者不大熟悉的人來見祖父,和他談很久。

   我只知道祖父在托他們辦事,慢慢地我知道祖父祖母是在找楊老師伯伯。他們找了很多地方,很多叫農場的地方(因為我的崇明爺叔也在農場),都找不到。于是他們得出結論,楊老師很可能在提籃橋。聽他們講,提籃橋管得特別緊,所以打聽不到。那時我覺得很奇怪,提籃橋就在離我家很近的地方,我生病的時候經常去那里的虹口區中心醫院打針。我自己都能走到那里去,那祖父祖母為什么不去一次呢?

   再后來,我的記憶很清晰了。

   一天,家里樓下有人敲門,我去開,打開門,門口赫然站著楊老師。我一直記得他的大光頭。我沒有叫他,而是轉身飛奔上樓,邊跑邊大聲喊著:“楊老師伯伯回來了!楊老師伯伯回來了!”

   楊老師緊跟著我走上了樓,見到我祖父,第一句話是:“家里有吃的嗎?我餓壞了。”祖父一疊聲地回答:“有有有!”然后囑咐我媽趕緊下樓去弄吃的,一會兒我媽端著我記憶中用臉盆裝的最大的一碗堆著各種菜的面上樓給楊老師。我看著楊老師端起這碗面,然后我看了一眼別處,回過來再看楊老師,盛面的碗已經空了。

   以后,生活好像都恢復正常了,每隔一周或者兩周,我祖母就要差我去請他來吃飯。那時候沒有電話,我都是去他可能在的地方找他。有時他在家——長陽路許昌路拐角一個很小的亭子間。有時他不在,我就塞一張紙條在門縫里,然后走去后來我念書的昆明中學找他。他要是還不在,就委托門房告訴他,晚上請他到霍山路吃飯。

   他有時候也會不請自來,特別是夏天,他來了我們就有福了。他不是帶大雪糕來,就是帶大冰磚來。我們一次能吃平時八倍量的冰磚。

   楊老師的胃口很好,在我家吃飯也從來不客氣,吃完還必定要喝一碗糖水。那時沒有甜品,就是用白糖沖一杯開水,后來生活條件改善了,才改成了各種甜品。


本文作者的父親俞曉芳(左一)和伯父(后排居中)、叔叔(左一)及姑姑(前排右一)年輕時與祖父母。

有一段時間,祖父母經常勸他找個人成家,他的回答永遠是:“我是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我隨時都可能再坐牢,不能害了別人。”每次他這么回答,祖母總是趕緊說:“瞎說!瞎說!不會了!不會了!”

   后來因為獲得全國優秀教師,學校獎勵了一套房子給他,我們全家都非常高興。那時裝修都是自己弄,我爸和我姑父負責。裝窗簾時楊老師告訴他們,窗簾要裝兩層,一層紗簾一層布簾。

   祖父祖母因此判斷,楊老師有女朋友了,是女朋友的意思,著實偷著樂了一陣兒,但最終是沒影的事兒,原來是楊老師的同事出的主意。

   我初三的時候,楊老師的大姐和姐夫從美國回來看他。他姐夫是哈佛大學的終身教授。楊老師把他請到學校做了一個講座。他姐夫講,楊老師給全體師生翻譯。這件事那時在學校很轟動。晚上他請我們全家和他姐姐、姐夫一起在揚州飯店吃飯。

   那天晚上我很驚訝,原來我祖父真能說那么流利的英文,能和楊老師的姐夫毫無障礙地交流。祖父畢業于圣方濟各中學,要不是因為父親突然去世,他不得不馬上工作以撫養母親和四個弟妹,他本來是有機會去劍橋留學的。

   楊老師姐夫來的前一天晚上,他從我這里借走了英語900句,說很久不用要復習復習,復習了一晚上他就可以熟練地使用英語。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里,楊老師都是很少談及他的天主教信仰和他的價值觀,祖父告訴過我,那是因為楊老師怕傳播他的信仰會“害人”,就像他的婚姻會“害人”一樣。

   他在美國有很多朋友,其中有一位教友張老師和他一起坐過牢。張老師出獄后41歲開始考托福,47歲到美國留學讀神學,最后全家移民到了美國。有一次聽他們倆聊。張老師說那時經常把他們和刑事犯關在一起,這些人飯量比他們大,會搶他們的飯吃。

   楊老師告訴我,牢里最能反應一個教徒信仰的堅定程度,有的教友坐臥不寧,哀嘆不止,但有的教友真可以做到氣定神閑。他說有一個人讓他很佩服,能非常準確地預報時間,因為牢房里他們看不到時間。后來楊老師問是怎么做到的,這位牢友告訴楊老師,他是通過念經來計算時間的,因為他知道自己念什么經需要花多長時間,結合監獄吃飯放風的時間,他就能計算出大致的時間了。

   一次楊老師去紐約,張老師開車去接他,兩個人開車途徑曼哈頓,他們突然想到了一起在提籃橋的日子,楊老師說那才真的叫恍如隔世!

楊老師看著俞家的孩子們一個個地長大,他也始終受到這個大家庭的大人孩子們的尊敬及愛戴。圖片為作者父母和叔伯及孩子們與楊老師在一起

   高中二年級時,祖母去世了。我是長孫,從小由祖母一手帶大,我大概算是極頑劣的小孩,幾乎是被我父母揍大的,挨揍后總是祖母偷偷安撫我。

   我猜祖母在信仰哪個教的問題上猶豫了很久。我小時候有一次因為姑媽生病,她帶我去龍華寺燒過香,但自從楊老師自由以后,每年圣誕節她都會問楊老師討票子,圣誕夜帶我去教堂,后來好像再也沒有去過廟里。

   我高二時祖母中風了,在醫院拖了兩周,兩周里她大概只說過兩次話。一次是指著病床的左上側對我說,皮夾里有一塊錢,你拿去當零花錢。我知道她誤以為她睡在家里她的床上。左上側是她放皮夾的窗臺,后來我找到她的皮夾,里的確有一塊錢。我至今保存著祖母的那個皮夾和里面的那一塊錢。

   第二句話大概也是她的臨終遺言:請楊老師來給我做洗禮。祖母是以天主教徒的身份去世的。后來去杭州老家為祖母建墳,坐車穿過杭州城區某個地方時,楊老師指著街角一家飯店笑著告訴我們,在浙大讀書時,每個周日從教堂出來他都會和一群教友同學到這家飯店聚餐。

   我上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祖父也走了,他和祖母一起安葬在(去佘山天主教朝圣地的路上)橫塘息安骨灰堂,都是楊老師安排的,張老師的媽媽也安葬在那里。后來楊老師經常告訴我,他夢見我祖父祖母了,他很想念他們。我也經常夢見他們,我也很想念他們 ……

   如今,我時常想起楊老師經常說的:我是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 雖然我還不是基督徒,但若他還活著,若他再次為信仰而甘愿接受磨難,我能像我祖父祖母那樣冒著危險去幫助一個無親無故的處于凄慘境地中的人嗎?抑或自己也能像楊老師一樣,將來能為信仰無懼無悔地迎接挑戰和磨難嗎?

2018年12月13日于多倫多

又及:
我的名字侃敏為楊道公老師所起。
我的外甥丁揚義名字也是楊道公老師給起的。
我同一輩五個兄弟姐妹結婚全部由楊道公老師證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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